今天是:  
天气预报:
您当前所在的位置:首页 > 玉环概览 > 玉环文化 > 玉环文学
八品镇官(长篇小说节选)
时间: 2011-11-21 来源: 作者: 黄立轩
【收藏】 【打印】 【关闭】 【放大】 【缩小】

  第一章   牛犊初生

  载舟作为县里首批下派干部到基层乡镇任职。县委鲁书记因接到地区召开紧急会议的通知,就委托组织部长跟他作了次长谈。骆部长最后说:“这次县委决定派你去叠岙镇任镇长职务是经过综合考虑的,县委对你寄托着厚望。现党委书记到地区中青班读书去了,将来不可能再回叠岙镇。至于今后是否派党委书记去,组织上另有考虑。你目前就一肩挑,主持全面工作……”

  载舟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被面前这位主管科级干部调迁升降生杀大权的“阎王爷”的委任给震惊了,这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意料。县里关于选拔干部到乡镇任职的消息一公开,除载舟第一个报名申请外,机关年轻干部报名的寥寥无几。现在年轻人在城里都呆惯了泡油了,机关、恋人、OK厅人生初级阶段三大宝,幸福天堂不可少,潇洒都潇洒不过来,谁还有心思往乡下钻?谁还愿意将自己那张奶油小生的面皮送到乡下去遭太阳烘烤暴晒?当然,愿去的不一定能去,不想去的也不一定在机关里就坐得牢靠。一切得经组织考核,听任组织安排。

  载舟是背着娇妻董小琴报的名。他是真心诚意想下到基层去,除主要考虑到自己的专业对口外,还有一个宏伟计划,就是一直在他心里构画已久的那个蓝图。他不想在上面庸碌无为地浮着,虽然在全县副局级干部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位,但在局里的副职中他是老五。呆在机关里有如囚禁在笼里的鸟儿,无法施展自己的两翼也没有翱翔的自由天空,将会葬送自己的前程。他不甘在这座终年施放着灯红酒绿的小城里默默守望下去。与其在那间无所事事的办公室里整天面壁茫然无绪地焦灼、煎熬,不如痛痛快快地沉下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曾两次给县委书记写信申请下基层,那两次都是像做贼一般,不仅躲过了同僚们的耳目,也瞒过了娇妻董小琴的视线。虽在同一个小城,但那两次申请信发出后就一直石沉大海。这次是上头给自己造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牢牢地抓住了,又似乎觉得什么也没抓住,也不知娇妻何意。

  将他爱得死去活来的董小琴,在他当初上大学时就千方百计地阻拦他考农大。那时还是未婚妻身份的董小琴,其语言比真正做了人妻的话还刻薄三分:“你就没睁开人眼瞧瞧这浑浊的世界?以你的成绩分数为什么不报考北大清华,不报考浙江大学,偏偏选一所农大?活整个读呆了的书痴!人家乡巴佬发奋拼命考学都知道要上北大清华,为的是将来跳出农门,可你这城里公子哥儿却反其道而行之,自投罗网地往火坑里跳!”

  载舟搂着董小琴的纤腰在双港大街上迎着初放的华灯缓缓地走着,心平气和地笑着对董小琴说:“人各有志,中国那么大个地盘若都不去研究农业不关心那些为咱们生产五谷杂粮的农民,我们将来还能生存么?将来……”董小琴一翘那美丽的樱桃小嘴:“将来怎么啦,将来全世界都吃人造粮食,农民都得失业,你还有何用?你一个典型的幻想主义幼稚狂,我恨你!”持久的激烈的争执,谁也未能说服谁,春意融融的心境遭到了破坏,此时如同分道扬镳的他们各自默默地朝前走着,谁也不理谁。载舟没想到她是那么固执那样不尊重他的选择,于是便坦然地说:“我们无须再争执下去了,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大局已定,你我也再无话可说,你看咱们……”

  “好吧,现在我拗不过你,反正将来你毕业了,我也不会让你分配到镇下去的。”载舟以为董小琴就此会提出和他分手,没想到自己一强硬她倒作了妥协。否则,就是失去了这位县长干金小姐也不感到后悔。当初董小琴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并不在意,果然毕业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农业局做秘书,然后就是做了第九副局长。令他最愤然的是,人们总把他的升迁和他的老岳丈联系在一起,尽管老岳丈早已退休闭门修养身心。他要彻底挣断这具无形的枷锁的羁绊。

  他兴奋地望着骆部长那张慈善的面孔,忽又想起了自己曾背后对僚友说过有生以来最狂的一句话:我也有统治欲,没有一定权力就很难实施自己的人生战略计划。原以为刚开始下去,充其量给他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但那也可以脚踏实地在下面搞出杂交水稻育种的推广技术成果。没想到骆部长竞把这么一副重担陡地压在了他的肩上,他顿觉两肩在往下坠,既是镇长又是党委书记,仅只差一道圣旨而已。

  骆部长跟自己不太熟悉,平常几乎没甚接触过,只听见部门的干部们骆部长、骆部长地挂在口边。骆部长一到哪里,背地里就有人说“骆驼来了”。还有些人说,这骆驼要撞(贬职)你,你就躲不脱;骆驼要背你(提拔),是你的造化。可见组织部长在人们心中的位置,他也满以为骆部长是个威严的判命官,没想到一接触竟是那么蔼然可亲。人是精瘦了些,但敏捷干练极有水平,丝毫没有阎王爷的架子。现在他真有点鄙夷那些吃了饭无事干专给领导起绰号的无聊之徒。

  他没有转弯抹角地假客套,表态时言辞干脆利落,字正腔圆:“我一定尽力尽职,把叠岙的工作搞好!”

  “就这样,你明天就去叠岙镇报到。”

  握手辞别。

  载舟坐的是县委鲁书记留下的小轿车,一个新镇官能受到这种待遇,已是县里最高规格的了。为他把握方向盘的是师级(司机)干部李加。

  李加一边换高速挡位一边问载舟:“你咋答应去了那个鬼窝呢?”

  载舟点一支烟,又递一支给李加,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共产党员一块砖,哪儿需要哪里搬嘛!”

  李加拔掉车上的点火器点燃烟,嗤地一笑:“我不是向你这新官大人泼凉水,保准呆不了三年又要打道回城。”

  载舟吐一口浓烟:“结论未免太早,我既然下去,至少也得沉他五年八载。”

  李加又一声嗤笑:“两个学生娃打架——为笔(未必)。你听过叠岙的典故吧。那里有三多:男人乌龟王八多,女人妖精婊子多,当官的斧头凿子多(专琢磨排斥外镇人)。还有四句顺口溜听了叫人心畏:男人让床滚草窝,美女蛇缠的是野哥哥,外镇官去了陷阱脚挨脚,捉奸拿双叫你卷被窝。”

  载舟听了真还眉毛一竖,话却说得不含糊:“猎物不叼陷阱肉,猎人到时自收兵。”

  叠岙镇是个偏远农业镇,那里班子不团结,工作长期无起色,他略有所闻,但还真不知道这地方这么非凡。前几任书记、镇长都没在那里扎住根。一位书记因想彻底刹住妖风,结果被一伙社会上混子哥儿们打走了。一个镇长调来时间不长就被一个女妖给坑了。一天夜晚,那个镇长和几个镇干部在“逍遥大酒店”里喝酒被人灌了,醉得像泥巴,当晚就被安顿在酒店,半夜里镇长被尿憋醒,出去方便回来时糊里糊涂地误入隔壁“逍遥大酒店”女老板的门,他人刚进时猛一闻见女人气味和法国香水味便知道事情搞糟了,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退出去,就忽听见一声尖叫,这一声尖叫如同一声号令,立即涌进几个哥儿们一顿拳打脚踢,还拍了照。后来那女经理因在大酒店里开暗娼栽在县公安局几个特警手里,她才供出那个镇长误入圈套受坑的真相。水干石现,可也无法洗刷尽那镇长心灵上的不白尘埃。前任书记喜欢文学,经常业余创作发表一些小说散文之类的作品,也踌躇满志地来到叠岙扭转乾坤。头三脚踢出去还可以,但不出半年,精力耗尽还差点被脚下绊子弄得栽个大跟头。他吸取了前几任的教训,自己只挂空职不主事,一心闭门修仙啃《文学概论》写小说,一气之下报考了浙江大学作家班,发誓不再从政。

  载舟事先也未料到会去叠岙镇。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尽管是不明智的选择,但一经上头决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讨价还价既吃亏不讨好,也太失了男人的志气。横下一条心,赴汤蹈火也要在所不惜地豁出性命一搏,越是非凡之地,越是方显英雄本色。政界上往往是条件最好或条件最差的境况出人才出精英。

  好长一段路两人没搭腔。载舟昂头作瞌睡状,脑子里却浮现了昨晚和娇妻董小琴那段小插曲。从骆部长那里回家后他就精神抖擞地投入厨房运动,待掌灯时董小琴下班回来,见一桌丰盛的佳肴已摆在那张玻璃钢圆桌上,顾不得卸下肩上的小牛皮包,就扇动着鼻孔,呈给丈夫满脸鲜艳的桃花:“哇,好香呀!”她略顿了一下又卖起关子:“心爱的夫君,我今天要向你发布一条特大新闻,你猜猜是什么?”载舟故作一脸的讨好相:“我猜不着,爱妻要发布什么重大新闻?”董小琴上前一把搂往载舟的脖子,一张樱桃小口把他的嘴罩得严严实实,拼命地用舌尖在里面搅着吮吸着,令载舟窒息。他不知这头突然发情的母牛到底要卖什么关子。

  狂吻猛吮够了,董小琴方才罢休,她转身拉载舟坐下,将自己给他伺候的“三鞭酒”倒一杯递过去,自己另外酌了一杯“白葡萄”端起举向男人:“来,干杯!”载舟追问:“你的重大新闻还没发布哩?”董小琴嗔怪地翘一下那美丽的樱桃小嘴:“我呀,今天发现地球在倒着转,太阳也突然从西边出来了,咯咯咯……”载舟也跟着笑:“妻敬我一尺,我敬妻一丈。”董小琴快活得像鸟儿扇翅似地拍着纤纤玉手:“从今天起,我就彻底解放了哟!”载舟蹙了一下剑眉,笑着说:“今晚,我也要向你发布一条特大新闻!”“真的?什么呀?快说!”载舟也卖关子:“我呀,终于当‘皇帝’了!下午谈的话。”“真的?你这幺老九转正了?那老家伙退了?”“来,咱们干杯,今晚好好乐一乐!详情床上再叙。”他一想到明天就要走,便留了一手,现在不想破坏这美好温馨的气氛。

  夜里,小两口连电视连续剧也没看,冲完澡就上了床。董小琴特别兴奋和主动,欢快得又叫又咬,把个血气方刚的俊男人折腾得如穿云驾雾一般。兴头上.董小琴觉得自己幸福荣耀无比,一想自己就要做局长少夫人了,就越将身上的男人箍得更紧,边扭着双臀边问载舟:  “组织部下了局长任命文件没?”她的突然发问,载舟不免心头有些吃紧,在淡淡桔黄的灯光下,他把脸移向一边不敢正视她:“没有。你听我说,不是局长,是下去当镇长。”董小琴一下僵住不动了:“你答应了?到哪个镇?”“叠岙。明天就报到。”他停止了动作,心里发虚。“呸,原来是个土皇帝!”董小琴顿时双眼挂霜,恼火地猛一把将载舟掀在旁边,丢给他一张冰冷的脊背。

  载舟如一员沙场败将,顿时疲软下来。过了一会儿,无论他怎么扳她抚慰,她也不理,只顾嘤嘤地啜泣着骂着:“没出息的家伙,那老家伙不想退下来就排挤你,还有你的那几个平级伙计怕你抢了局长位子也一起赶你走,你就这么让人家踩呀!”“不是的,是组织上安排,与人家什么相干呢。” “就知道组织。一点也没有老婆孩子。要是我老爸没退下去,看你的组织敢这样!”载舟一听她把这事和她父亲联系起来就又恼火,但也不好发作。他知道董小琴任性惯了,夫妻间争吵无非就是让着她,事后又会好起来的。董小琴更刻薄的话继续往他双耳里灌:“那个叠岙有你的魂在等着你去逍遥哇!你明天前脚走,我后脚就立马找个情夫天天来陪我,我说到做到!”

  第二天清早,董小琴把他的换洗衣服全从衣柜里翻出来掷在床上,就旋着丰腴的臀坐到梳妆台对面化开了妆,然后挂上微型牛皮小包出了门,“咣”地丢给载舟一声震耳的门响。

  载舟猛地睁开双目,如梦初醒,摇头一声轻叹。

  李加回头见他一副窘相,开玩笑说:“新官还没下去,就又想老婆了?看你这气色,是不是昨夜里让老婆拴住魂了?你只要说个不字,我马上打倒车!”

  “没想到你小子还没入门就已无师自通了,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早已和那个电脑小姐合二为一了?”李加的女朋友在他那个局机关里敲电脑。载舟重振精神反守为攻,一巴掌拍得李加一颤:“好家伙,今天你总要落到我那个八亩地里,我非把你灌得趴下,叫你站着进叠岙,躺着出去。看你今后还敢调侃本镇长不!”

  “不敢,不敢!镇长高抬贵手!”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身体随车一起颤着朝前直冲。

  车窗外的麦苗、油菜和树木眼花缭乱地向后倒。载舟被这生机勃发的春景和绿色的世界感染了陶醉了,心想,清明已到,农民正在紧张地备耕和春耕,忙着早熟杂交稻的浸种下秧。轿车在柏油路上飞驰,他的心就已经先到了叠岙。

  叠岙镇的头头脑脑早已云集在镇政府的大门口接迎新镇长,领队是五朝元老的常务副镇长卢贵权。四十来岁的卢贵权大平头下衬着浓眉阔脸,络腮胡像山坡上刚刚萌生的硬茅草,长在那副神态威严的大脸上,一双灯笼似的眼里闪着咄咄逼人的光亮。此刻他一改往日严肃神情,打着哈哈紧握着载舟的双手:“这下好了,有你到叠岙主阵,我们大伙有了主心骨,肩上的担子都轻松多了噢,啊!哈哈……”他嘴里打着哈哈,额头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心里骂道:妈的,才出土的茅草尖尖,又要占据本该属于老子的席位了。

  卢贵权虽然是常务副镇长,但镇里干部却没有人把他当做副镇长看,实际上这叠岙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在这方水土他有如秤杆上的一颗定盘星,一定就是几十年,没挪过第二个窝。他在镇政府里已陪走了五任书记、镇长,也都像今天一样在这里迎来送往。握毕手,他又用力拍拍载舟的肩,灯笼似的双目里闪着一丝轻蔑的光,目击面前这位曾有几面之交且刚过而立之年的顶头上司,心中像喝了老陈醋似的难受,他从这张才脱稚气的脸上似乎读出了自信、坚毅四个没有刻在面上的字,不禁心中一阵寒噤。

  “我到这里来一切生疏,还靠你这元老多多扶正、支持!今天你和大家这样客气,我真受宠若惊了!今后都是一家人了,你说是吧!”载舟微微倾着高出卢贵权半头的身躯,兴奋地握着对方的手,大概使劲稍用足了点,卢副镇长有一种被老虎钳子夹着似的受不住了,生疼却又不好抽回,强忍着那副装出的笑脸:“那是那是!”心里又骂:狗日的来势不小哩,嘴像蜜似的甜。待载舟抽出手后又自觉得意,虽然有些不愉快,但是这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也真会给面子恭维人了,前几任的那些伙计一个个见面时都像长颈野鹿似的昂头竖尾。哪有这般敬人之语?初次印象不错。

  载舟又同其他几位副职一一握手。大家看看卢贵权又看看新镇长,心里都很轻松,互不出声地作了初评:年轻、精明、恭谦、大度、随和、相容,但就是嫩了点。欢迎仪式完毕,大家相互自由地交谈着。

  卢贵权这时的眼光走了神,直朝镇政府大门北街处瞄,脸上流露出几许得意之色。

  李加站在一边一直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他已从老卢眼神中窥视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疾步靠拢载舟,用小肘略拐一下他,低语道:“当心见面礼!”

  载舟还沉浸在兴奋自信之中,经李加这么突然一拐一语,心里顿时发虚。还没等他完全理会话意,只见街北面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了一群人。他定睛细看,是一大群农民,手里都拎着蛇皮袋,指手划脚骂骂咧咧地朝这里飞奔而来。不到三分钟,一下将镇政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卢副镇长木着威严的阔脸,手一指众人,大声喝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要干什么呀!啊?”

  众人猛遭这一声喝斥,,六神无主地相互瞄瞄,小声叽叽着。

  “闪开——”突然从人群堆里闪出一个长发愣头儿青,大喝一声凶到卢副镇长的跟前,用手指指这群人,又指指几个镇干部:“我们是农民,要向你们讨个公道!”

  卢副镇长也用手一指长发青年来个下马威:“咋啦?你小子想带头造政府的反是不?你还嫩了点!”’

  众人叽叽喳喳:“堂堂镇长还骂人哩!”

  长发青年颇不服:“老子嫩,你倒是老昏了头!”

  载舟还没看出多少门道,但很快有了头绪,凭他的直觉推断,可以肯定,老实巴交缺少群体意识的农民,不是因自己的切身利益不得已一般不会有这么大的声势到镇政府闹事。他已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眼前的干群对立势态不能再继续下去,自己必须立即出场制止。

  李加在旁边扯一下载舟的衣袖,低语道:“这破烂地方,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当心今天碰一鼻子灰。”

  载舟轻轻一拍李加肩头说:“谢谢,你暂时委屈一下,先到院子里车上躺会儿,今天老兄就轻待你了!”

  李加摆摆手中的钥匙:“好吧,你自重!”

  载舟走到一老农民跟前,若无其事地猛触一下手中蛇皮袋里的那坨东西,心尖猛地一颤:是稻谷。待抽回手,他立即纠正自己,不是稻谷,是谷种!他觉得自己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上了。他觉得很蹊跷: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这些农民早不来迟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呢?事情怕没有那么简单,里面定有文章。此刻不容他去想这些,但耳朵里又响起了李加在途中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卢贵权是叠岙的地头蛇,是“叠岙帮”的一根茎。他在叠岙走到哪里,只要轻轻跺一脚,叠岙的地就要抖三天!

  他迅速调整了思路,决定主动出击,去消除这剑拔弩张的态势。初次登台亮相没有胸有成竹的智谋是不行的。他人虽年轻,但做农民的工作经验还是有的,他早在县解放农场住场蹲点时就有所经历,有所积累,有所思考。

  山大不在峰高,人智不在年高。山大不长柴,人无智空长百岁。眼前只有抛去一切杂念审时度势,首先弄清大体因果关系,注意疏导方法,以维护人民政府的群体形象为大局、为前提,做好工作,才能赢得班子成员的信赖,赢得民心。万事开头难,只要当头炮走好了,以后整盘棋子进攻才能无往而不胜。

  他来到那个长发青年的旁边,轻轻一拍他的肩,不亢不卑地说:“你有话好好说,骂人就不好了。”

  长发青年白了他一眼不屑地讥讽道:“不是你的事,成吃萝卜淡操心,走开!”他又转身面向众人,“当官的先骂人,难道只许官家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天下哪有此理?”

  卢副镇长见载舟引火上身,心中窃喜,刚才是他有意设计的,倒要看这娃娃脸的载舟如何应付。这些年凡到叠岙的新官,都要受到这种类式的礼仪。小狗日的若过不了今天这关,今后甭想骑在老子头上拉尿。他要帮载舟助火焚身,明里是树新镇长的威风却暗地里想推波助澜。在叠岙这块土地上他还从没怕过人,也就根本没把面前这土头土脑的小东西放在眼里。他恶声暴语地说:“你小子真不识抬举,也不睁开眼仔细瞧瞧这是谁?他就是咱们叠岙镇的新镇长,一镇之长!”

  那长发青年先是一愣,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岁数不大又颇有气度的新镇长,便顺势爬竿道:“那就找你这镇长了,他也跑不掉,当官的骂人!”

  载舟也一语双关:“他并非骂你,不大你辈也大你岁,论年龄,他可以做你的父亲,论资历,他是多年的老镇长,你们叠岙人说话带口调是个习惯,你说是不是?”一下将小伙子噎住了。

  长发青年仍颇不服气,紧接话头:“你也少在我面前教训人!你们当官的只不过是有个好运气而已。从现在起我们找你这新镇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应该为老百姓办点当务之急的正经事!”

  人群浮动,众语起哄:“就找你这镇长讨公道,赔我们的损失!”

  载舟虽心中有数却故意问:“什么损失?我刚到还不了解情况。”说完又用眼光看卢贵权。

  那长发青年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猛一倒,几十斤谷种撒了一地,谷芽不多,一股霉味。

  那个被他触摸过袋子的老农也迈着踉跄的步子,上前将袋子里的霉变谷种倒在地上,满脸老泪纵横地哭诉道:“三十斤啦,这,这咋整呀!花五百四十块钱买了一堆猪都不吃的霉烂酒糟子哟,眼看浸种催芽下秧季节已过,一家人今年怎么活命度日呀!”老人甩一把鼻涕来到载舟跟前: “镇长大人啦,我们求你了哇!”说完泪水潺潺地给他作揖,要给他跪下。

  载舟眼尖手快,猛跨一步扶住老人:“你老比我父亲的年岁还大,别这样,有事尽管讲。”说完他又面向众人高声道:“父老们,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今天这事我就管定了!”

  卢贵权心里骂道:“小狗日的充能,挺会做人笼络人心的。”于是,他一挥手一语双关地说:“你们听见没,咱们新镇长载舟同志表态了!”

  众人直吼:“我们就找镇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姓卢的是个盲唐昏官”

  老人说:“我们就盼天下能多出些包拯那样的清官啊!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哩,难碰啊!”

  载舟不禁心里一沉,这里的老百姓对镇政府、对干部的积怨如何之深,干群关系紧张到了这种地步,令他心寒不已。于是他笑道:“你老这就说错了,共产党队伍里人民政府里就有就多,今天……”

  卢贵权心里直犯憷:“老百姓都是红口白牙,你小子还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哩,老子还要看你今天咋贴法!眼下到处种子断源,到时候你拿不出东西,看你能个球!”

  载舟低腰抓一把谷种,暂不好追问卢副镇长,就问老人:“你们在什么地方买的?”

  人们七嘴八舌地抢答:  “在种子站!村干部说是卢镇长看着各村弄回去的!”  “种子站狗日的黑心烂肝,进这样的谷种卖给我们哄人!” “赚黑心钱坑害百姓不得好死,五块钱一斤种子一下陡涨到十八块,挣了黑钞票质量还没保证!”.

  众人又一起吼:“要镇政府赔……”

  载舟和卢贵权低语几句,清清嗓门说:“若真是种子站出售的,凭发票镇里负责赔!”

  卢贵权面带愠怒立在那里,心里颇不满:说得怪轻巧,你掏钱赔?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可是赔钞票又有什么用处哇,眼下急需谷种催芽下田哩!”“火烧眉毛了,给一千块也买不到种子,跑遍了几个集镇,都空了。”

  载舟说:“你们怎么不早点做催芽试验呢?一发现问题就要立即反映嘛!”

  长发青年仍是异常激愤地说:“我一个星期前就做了催芽试验,一发现不对就去找种子站,种子站的说叫找镇里,来到镇里,就是他(指卢贵权)说的,现在没有正镇长,叫我们今天来找种子站和镇政府解决,我们今天就来了。”

  卢贵权的脸陡然一红,倏地又黑着脸瞪起一对灯笼眼:“你小子胡说,给老子信口开河,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哪个村的毛嘴猴子?”

  载舟警惕地瞥一眼卢贵权,即刻又若无其事地对他一笑:“你别计较这些,他们恐怕是人急错点鸳鸯谱了。”其实,他已彻底看出了门道,也有意要激将一下这青年小伙子,就此机会给卢贵权杀杀威风。

  “原来你们都是官官相护哩,来,强贵,你出来呀,躲着干啥。”长发青年脸上青筋暴起,走到人堆里,将一个满头血污的中年汉子拉出来,“他们不会吃人,你说呀,怕啥!”

  那个被唤着强贵的中年汉子抹一把满头脸的血迹,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滚了出来,抖着手指卢贵权:“是,是他,我记得!他当时还发火说,种子站狗生们卖劣种该挨打。他说镇里没人手,叫我们今天先找种子站退款,还说今天要来新镇长……种子站的人不退款也不赔种子,还砸了我两秤砣,你们看啦!”

  卢贵权涨红了脸,正准备反驳骂娘,以挽回这尴尬场面,镇通讯员出来喊:“卢镇长接电话!”卢贵权就势下坡,甩手愤然离去。

  载舟拢身一瞧中年汉子头脸,不禁眉毛一竖,他额头上一块大青包,眉宇上方还有一道几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在眉毛和脸上,头顶上的头发也被血染得紫红了。载舟心中暗愤:  “殴打无辜群众,一定要严肃查处。”

  没等载舟转身,卢贵权从镇院里气冲冲出来,脸色铁青,撸着袖子,吼声如同炸雷:  “简直无法无天了,把种子站的干部打成重伤,正在医院抢救!纪镇长,你一来就碰到这等糟糕事情,打墙不坏头一板,今天决不能轻饶了凶手!还得了喽!是谁干的?站出来!不出来?也跑不掉,我已通知派出所来抓凶手,人都不准走!”

  人群一阵骚乱。

  派出所的警车果真来了,警灯一闪一闪地驶向镇政府门前,悠长的警笛声令人毛骨悚然。人群又一阵哗然。瘦个所长带几个警察跳下警车直插人群之中,拱起双手面向载舟:“纪镇长到任,失敬失敬!我刚从李家村回所里就接到卢镇长的电话,立即赶来了。现在的老百姓简直反了,为区区几斤种子之事,竟敢将种子站长打成重伤,现在又来围攻咱们镇政府!”

  载舟同派出所瘦个所长握罢手,正要言明这事事出有因,不必大动干戈。可一抬头,却见卢贵权和几位警察在指指点点低语着什么。

  瘦个所长同新镇长客套几句过后,脸上喜色顿收,倏地眼珠一翻,雷公相就出来了:  “大家不要乱动,我们今天只找两个人,一个是殴打种子站干部的凶手,一个是带头聚众大闹镇政府的操纵者!”

  一个身着警察服但又没佩戴警察标志和警号的青年人过来报告:“所长,就是他们两个。”

  另外两个警察已经架住了长发青年和中年汉子。

  满脸血污的中年汉子慌忙辩白:“不是我先打他的,是他先打的我,我躲不过,只搡了一把,他自己摔在柜台玻璃上砸伤的,有大家证明!”

  瘦个所长神情颇是威严:  “行凶打人还敢诡辩!”

  长发青年拼命挣扎,吼道:“你,你们凭什么抓人?”

  瘦个所长用手猛一拥长发青年的下颏:“枪打出头鸟,一看你这副嘴脸就不是好东西!带头聚众大闹镇政府,干扰公务,你可知罪?”

  长发青年脸如红纸,猛一摆头,“呸!”唾沫溅在瘦个所长鼻梁上:“你这披着警察外衣的黄皮狗,你们乱抓人就没有罪?”

  瘦个所长遭了羞辱一瞪杏仁眼,举手“啪”地一个耳光扇在长发青年的鼻脸上:“政法机关就是治罪的,不然,就没有王法了!今后镇政府和镇干部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把他们带走!”

  双手架着长发青年的警察一个扫荡腿,将长发青年打跪在地,扳起双臂,上了铐子,又一把拎起来推搡着上了警车。

  人群又一阵大哗。然后又吵着围拢了去。

  卢贵权嘴吐烟雾满脸露出得意之色。

  载舟双目一闭,脑子一阵昏眩。此刻的他已经感到自己真正处在了一种剑拔弩张的风口浪尖,又似乎无法驾驭舵向了。卢副镇长怎么能凭一个电话随意通知派出所呢?派出所长就凭一个镇干部的电话就来随便抓人呢?必须立即制止这起已经构成非法拘人事态的发展。自己亲自耳闻目睹,长发青年根本就不是带头聚众闹事者,那满面血污的中年汉子头脸上本来就伤势不轻,但是否先致人重伤,现在不能一下证实。本想先不让他们带人走,又一下找不着依据,如果表态错了,今后与卢镇长和瘦个所长的工作日子还长,怎么再相处下去?今天就无立足之地。人家今天是打着你新镇长上任的牌子哩!若睁眼让他们带人走,自己这个新上任的镇长今后在百姓面前怎么做人?谁还用正眼瞧你,拿你当自己的父母官看待!指脊梁骂祖宗,众人的唾沫也要把你给淹死,你就会在叠岙失去民心。倏地刚才人们起哄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膜里响起:“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不,那不是他们的话,是一句古训,是《七品芝麻官》的一句话。  《七品芝麻官>就是用了这句座右铭做着百姓的清官。载舟大脑里的弦已绷得要断。尽管今日出师不利,也得快刀斩乱麻,立即制止事态发展。顿时他热血涌心,直朝大脑里升腾,他猛一挥手,吼道:“你们先等等……”意思是说,让他们停下先放人,待问题搞清楚后再拘人也不迟。可是,他这到叠岙行使的第一个行政决定就失败了,虽然他拼出全身力气吼出这句命令,但却被无情地淹没在众人的吵闹和警笛声之中。卢贵权和瘦个所长也不会买他的帐。

  瘦个所长早已蹬上了警车,探头挥着紧握手枪的右手向载舟大声道:“惩治邪恶,是我们的职责。我作为镇党委委员、一所之长,今天亲自出面,也是为了你这个刚来的镇长!”言毕,警车在一阵悠长的警笛声中呼啸而去。

  潮水般的人群又一阵大哗,溃不成军。

  载舟气得大眼瞪小眼,看着离去的镇民们和地上一摊烂谷种,他心中不是滋味,眼圈也禁不住潮湿了。

  卢贵权走拢来轻轻拍一下载舟的肩臂:“纪镇长,今天你看了这阵势吧,今后还任重道远哩!”

  载舟什么也没说,抬头瞄一眼卢贵权,又去扫瞄诸位镇官,此时已不见了他们的人影,载舟的眸子闪过一丝孤独的光影,倏地转为犹如呼之欲出的愤怒的火焰。他心中恨恨骂道:  “这群地窝,的确不是他妈生人好呆的。”又一咬牙,既然来了,就是身陷豺狼虎豹之中,也豁出去了。他心里不平脸上却有了抑制,友好地向卢贵权一展双手:“卢镇长,今天这事......”

  卢贵权很哥们义气地用手一揽载舟的腰:“走,别管那些,你刚来,还不晓得这里子夹,不要操之过急嘛!今天,我还要为你接风哩!”他心里暗庆:你小子来到我这八亩地里,这第一着就叫你领教了。你不是叫载舟么?叠岙这大海里,现在还没有你扬帆的份儿,小心老子折断你的船桅!

  载舟扫一眼卢贵权,脸上笑心里发誓:这条狡猾的地头蛇,我总有一天要打中你的七寸。

  为载舟接风的午宴扯的是拼席,两张方桌拼在一块,把个镇政府旁边的“大亨酒家”衬得怪气派。镇里一拨头头脑脑早在这里打跑得快,几个输家都罚站立在那里出牌纸,见他们进来,大家都拿他们当宴物似的直嚷嚷说饿巴了肠子,纷纷甩掉手中牌纸叫老板唤服务小姐上菜。载舟这才想起小车司机李加来,他一人拐到镇院里一瞧,连桑塔纳和李加的影子都找不着了,问管大门的老头才知道车已从侧门开回了县城。载舟自言自语说:“小老弟,这次薄待了你,下次加倍弥补。”

  载舟迅速调整情绪,精神饱满地回到宴桌上。一桌陪酒佬除缺武装部长和纪检书记因公差未到外,妇联主任和团委书记都是年轻未婚女子,自然也就没加入陪酒佬的行列。

  席间,几个副书记副镇长轮流坐庄通关三杯酒,别看是“算球(三钱)”的小杯,多了也抵挡不住。载舟最后举杯敬道:“今天,咱们叠岙一班子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感谢大家的抬举,也感谢老前辈卢镇长的热心关照。”他顿了顿,诚恳地与众人碰了一遍,“这杯酒一是我敬给卢镇长和大家的拜师酒,二是代了全体班子会议的祝辞酒,下午的班子会就免了,到这里来我主要是向大家学习和大家一道共同来做咱们镇里的工作,还靠卢镇长和诸位多多指点和捧场,我呢,今后主要是为大家多服务,除工作上的事外,个人的家庭的都行,我只不过在县城呆了几年多认识几个人,有啥事或是遇到啥困难的,只要看得起我,我载舟将全力帮忙跑跑腿,成不成事大家莫见外……”管政法的副书记率先表态:“看来纪镇长是个爽快人,你是领头雁,工作上的事就全听你的了!”他之所以率先表态和载舟套近乎,一来自己年轻,靠镇长今后多在上头说好话,说不准他一当党委书记,自己就可以干个镇长什么的;二来自己的小爱人还在镇办企业做临时工,今后还靠镇长多关照。众人也跟着副书记起哄:“我们就听你吩咐,你挂帅,咱们紧跟!”卢贵权一张关公脸笑成一朵桃花,粗嗓粗气道:“纪镇长,刚才你听了吧,大家对你到叠岙来领班没皮扯的,我这老家伙还要和你单独干三杯!”载舟忙迎起身,笑道:“卢镇长,谢谢你,咱们一家人来日方长。我的确不胜酒力。”“呃——你若不嫌我这老家伙今后碍手碍脚,就干了这三杯!酒是“白云边”,喝了赛神仙,啊,哈哈哈……”卢贵权已醉意朦胧地盯着载舟。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叫人进退维谷,不能不给面子。刚才别人都在一片欢闹之中,卢贵权虽然红脸粗脖子地坐在那里,并没完全真醉,而是在猛烈地抽烟静观,他发现载舟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起来,额头冒汗。脸发白是真醉的先兆,额头那汗不是酒露子,而是虚汗。他知道,桌面上一拨人吆五喝六的个个能说会道,尽是些他妈的嘴甜心枯的家伙,是自己的徒弟,往回历次在这里迎新接风时都一贯如此。只是今日里气氛与往回稍有不同,别人到任,酒席上讲的是官场话拿的是官架子,而载舟小杂种比他们还刁,花言巧语几句掏心窝子话就勾住了他们的心。如今世道谁不想见风使舵找靠山占便宜!刚才自己说醉话是三分醉七分装,要让载舟醉趴下又不能拒绝。

  载舟也进退两难,昨晚上几乎一夜未眠,早上又是空腹上路,没食物填肚子就醉得快,加之出师不利心情不好,心里直翻,头晕目眩。人们常说这“算球”的小酒杯,实际上是说这“三钱”的算不上什么。本想干了这“算球”的三杯,却必醉无疑。初到自己府上就背上个“酒醉佬”的昏官名誉,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传到县里,领导是何等看法!传到百姓中间,让众人指脊梁骂祖宗;让机关人员知道了,也威信扫地。不喝吧,有驳面子,情分上过不去,就显不出自己的诚恳,让一班子人冷心。他嘴上还在客套,手中的杯子一碰一拥,昂脖连干三杯之后,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专备的“云烟”一人敬一支,先给卢贵权点燃烟,自己再点燃,吐一口烟雾,小声道:“卢镇长,下午的班子会不开了,刚来不了解情况,自己不能光当听长,只叫大家费神。这段时间,我主要是和诸位多跑跑,熟悉一下环境,有个适应过程,你说呢?”

  卢贵权说:“那就不开吧。我也醉了。伙计们,酒醉香烟解,纪镇长这烟是真家伙,一过舌头就知道。”载舟见他们都把精力注意到烟上了,自己站起来对卢贵权说:“我去一下一号。”卢贵权本想出他的洋相。没想到载舟比他还刁,你总不能不近人情让人家把小家伙憋出毛病来吧!

  载舟前脚出门,卢贵权挤个眼,政法副书记也心领神会站起来大声说:  “我也要屙尿。”跟着出了门。载舟疾步跨进厕所就往便道上蹲,一只手伸进口里使劲一剜,秽物就喷进了便道,他恨不得连肠子肝肺都要吐出来。见有人跟进来,又立即用小手帕抹一把泪水擦一把嘴角,迅速用手支撑着双腮,作大便状。政法副书记是两头讨好,说是尿尿,不便到这头来拢身看究竟,也闻不着酒味,就在那头小便池边放开闸门一颤一颤地抖着,打个激灵收起阳物,见载舟没事,才友好地一笑走了。

  蹲了一会儿,载舟觉得心里和大脑都轻松多了,才站起来系裤带。猛一立起觉得一阵昏眩,手赶紧扶在墙上,稍静一会儿就好了。

  回到座位上,卢贵权却真醉了,地上一大摊秽物,怪味直冲人。载舟叫大家回去休息,然后亲自扶他到睡屋里。通讯员端来一盆水,他接过卢贵权老伴递来的湿毛巾拧干给卢贵权擦脸揩嘴。卢贵权被凉滋滋的东西浸醒,微睁双眼,见是纪镇长为自己擦脸揩嘴,很是尴尬,支撑了几下想从床上坐起来:“这,这成何体统噢……”载舟歉意地微微一笑;“你还不是为了我这个徒弟受罪!”卢贵权再瞧一眼面前年轻人这张诚恳的脸,双手抓住载舟的胳膊直摇,没说一句话,双目一闭,挤出了几颗水珠儿。 

  直到卢贵权鼾声大作时,载舟才被通讯员领进一间属于自己的单间小屋。小家伙倒很灵醒,铺盖和其他东西早就摆得有条不紊,一盆热水在脸盆架上冒着烟雾。他洗罢脸头已疼得要炸裂似的,实在支不住了,他对通讯员说:“你回去吧,我休息一下。”通讯员笑着点点头,掩了门退出去。

  载舟在镇卫生院值班室里查询到种子站站长的床位,走近二楼三号病房,正准备推门进去,忽听得里面笑声大作。他止住脚步,自己笑笑心想,这里面病员精神状态蛮好的,难怪俗话说得好:三分治七分养。没待他推门,笑声停下了,一个中年男子嘹亮的嗓音从病房里飘出来:“……就这个过程,乡巴佬们想在老子面前称刁,要赔种子的损失,没门!老子砸了他狗日的两秤砣,他躲闪时推了我一把,我准备再扇他一嘴巴,用力过猛,脚没站稳,一下倒在柜台的破玻璃上,碰伤了头脸。血是流了一些,老子就势一歪,后来就到了这里。那群人才跑到镇里去。昨天是新镇长载舟登基坐位,遇上这事也有他好看的。这也是老卢镇长给他的见面礼……”

  病房里一阵狂笑。载舟也独自苦笑一下。

  病房里有人问:“站长,昨天晚上卢镇长来看你,那个叫载舟的咋没来?你受了伤,派出所里抓了人,他不是不知道,真是官不大僚不小,用不大毛不少,今后还靠不靠种子部门为他捧台?农业上不去,他这个镇长只有用屁股扭到县里去见书记县长了!”

  那个没见面的种子站长说:“老卢提前来过,叫我稳住,好好疗养。等一会儿他和姓纪的一起来。”

  载舟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本意是想探望一下受伤的干部,却无意中得到了真情。虽然这话非常刺耳,但也帮了他的大忙。他迅速转身将一大网兜苹果和补品拎下楼,不到十分钟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放下网兜他就去敲卢镇长的门,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他心里埋怨,老卢也是的,说是喝醉了酒,怎么夜里一个人又跑去看种子站长呢?连自己也不叫一声,这恐怕另有机关吧。自己刚到卫生院是实心实意去探望一个没有谋过面的下级,没叫老卢为的是让他早上多睡一会儿。一细想,自己做法也不妥,在这个地方,不等于是自己在孤立自己吗?你为什么不主动请老卢一起陪同而去呢?这说明自己做事还不成熟,缺乏前后照应。总之,这一趟是有得有失。

  载舟去上厕所,正好碰到卢贵权在门边系裤带。卢贵权作一脸倦相,主动同他招呼:  “纪镇长啥时起来的?你昨天可把我灌歪了哟,这头哇到现在还晕乎乎的疼!”载舟笑笑:“都一样,我也吃不住劲哩,虽然没吐,可憋在肚子里更难受,头要炸裂哩!”小便完毕,走出去,他和卢贵权肩并肩,说:“卢镇长,今天上午我们是不是去医院看一下种子站站长?” 

  卢贵权一笑:“纪镇长还惦着下级哩,去!咋不去?我也正准备喊你一道去,主要是陪你这新领导亲自去看望受伤的种子战线干部哩!”

  载舟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一起去,是代表镇党委、镇政府的心意哩,东西我已让通讯员办了,放在我寝室里,刚才我去你那,没人,正好又碰到你。”

  卢贵权说:“好,好!我去叫司机,切诺基大修还没回来,只有一台半新的夏利车。你到大门处先等一下。”

  卢贵权去安排车,载舟就回屋里去了,心里怪别扭的,去医院不到十分钟的路,还要坐车摆阔,这完全是耍派头拿架子。平时在局机关,在城内办事一般不坐小车,或是步行或是骑自行车。这一下来,身价的确提高了。他突然觉得好笑。自己完全没想到这一着,把自己混成一个普通老百姓了,原来干群是有别的呵!

  夏利车的排气管还没放几个屁就到了住院部。镇秘书拎着网兜走在前头,没到三病室的门,老远就在过道上喊:“裘站长,镇领导看你来了!'’

  一行三人进去,只见种子站长床头悬挂着吊针瓶,塑料管的液体也在往下滴着,病人的左手背放在床沿任液体输进。病人头缠纱布歪靠在床头,神情恹恹。一个小伙子正在用毛巾给他擦脸。卢贵权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言细语地说:“你辛苦了,受疼了。我们新到任的纪镇长亲自来看望你。对凶手,我们组织上决不心慈手软!”

  种子站长把手又颤颤地伸向载舟,眼角顿时挂上了泪珠,一脸的感激之情。载舟握住对方的手心里觉得好笑,他们真能演戏,配合得也默契。他抽回手便例行公事地说:“你安心养伤……”

  “谢谢!感谢纪镇长,感谢镇政府为我撑腰!”

  查房的医生来了。一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惊奇地叫道:“载舟!” 载舟一愣:  “你是……”男医生摘下口罩笑着说:  “你在城里呆得好好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视察医院也不是你的份内事呀!”载舟说:“我已调这里当差了,昨天才来,今天是和卢镇长来看我们种子站长来的,这就要劳驾你了。老同学几年没见,还行吧?” “哪里哪里,混了这么多年才弄个主治医生,没劲。你这回下来当叠岙的土皇帝了吧?”卢贵权介绍道:“纪镇长是党政两副担子一肩挑哩,你应该为老同学高兴才是哟!”“那是哩!”男医生用手指指床上的人,做注射状,笑道:  “你当镇长的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一阵幽默的笑声挤破了小小病室。

  男医生笑毕,硬拉载舟和卢贵权到隔壁办公室坐坐。闲聊一阵,男医生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病历卡说:

  “其实,种子站长的伤势问题不——”话还没说完就低头看脚下,卢贵权的一只脚正好使劲压在上面。他望望卢贵权,卢镇长正在朝他使眼色。男医生幡然醒悟:“啊,啊,种子站长的伤势问题不算小哩!”

  病屋那边的秘书过来喊:“纪镇长、卢镇长,派出所的同志到病房里搞调查询问材料来了,我们走吧!'’

  卢贵权站起来说:“走,先过去看看再回吧。”又来到病室,两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同种子站长谈着话,将材料递给种子站长看:“我们完全按你说的作了笔录,你签字盖个手印。”

  载舟最后从老同学办公室出来时,老同学低语道:“你要注意,他们在玩花招……”载舟将老同学的手紧紧握了一下:“谢谢,什么都别说了!”

  卢贵权进门同两个民警打招呼:“二位辛苦。但一定要认真落实材料。我们党委政府非常重视。对凶手一定要严惩,决不能放过!”

  载舟笑着同二位民警握手时,无意中瞄了一眼小个民警手中的询问笔录材料,不禁一愣,材料纸上竟是空白的,只有种子站长的签字和红手印在上面。载舟正色道:“请你们依法办案!”

  回到夏利车里,他心里觉得一阵紧缩,有揪心的感觉。这是他以前没出现过的。

  是夜,镇政府的会议室里灯光耀眼,烟雾缭绕。这是载舟到任后的第一个镇政府全体班子会议。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两个:一是对班子成员进行分工,基本上还是原来的各自工作,只是卢贵权由抓全面变为分管机关财政政法财贸交通线。大家就各自的工作今后怎么抓好纷纷表了态。二是讨论农民在种子站购买伪劣假种的赔偿和调新种子的事。这个会议开得十分艰难,使载舟深感棘手的是,大家对第二个问题都一直沉默着不发言,等待纪镇长和卢副镇长拍板定夺。卢贵权也不表态,跷着二狼腿,吞烟吐雾地时不时瞟一眼载舟。

  载舟心想不能再继续这样冷场下去了,否则自己今后在大家心目中就没位置了。他呷口茶笑笑说:“大家先随便谈个思路或看法,然后再合计一下就成了。”大家还是不说话,农业副镇长终于开了腔:“我们听你和卢镇长的。”卢贵权也跟着说:“纪镇长你说。”其实他是要看看载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怎么统治这一班子人马,怎么解决这种子事件。

  载舟轻咳一声清清嗓门说:“大家太谦让了,我到镇里来是和大家一道同舟共济的,我这人也没多大板眼,主要靠大家一起出汗出力,出谋献策,共同渡过这个难关。既然卢镇长和大家要我先说,我就不客气了,先说个思路,诸位再掂量掂量,不行就推倒重来!”经他这么一说,在座的头头脑脑们心里的迷雾就日出云散了,绷着的脸也绽开了笑容:“纪镇长你就先说吧,我们听你的。”

  载舟打开小本子,但没有看一眼:“我只讲三句话:一句话是,这些天我和几个分管农业以及包村住点的机关干部到下面转了转,跑了近三十个村,作了些初步摸底调查,从掌握的全镇各村及农户的情况看,全镇共购伪劣稻种是一千二百一十二户,谷种缺口数是一万八千一百八十斤,占全镇总户数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全镇还有九千零九十八亩的水田还没有稻种可播和秧苗可插,占全镇水田面积的五分之二略多一点。形势非常严峻,时间非常紧迫,老百姓非常着急,镇里的压力也非常大。”载舟一连用了四个非常,真还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了,他见同僚们的思绪已经开始在随着自己转,心中有些快慰,接着又说:“第二句话是,现在全镇的商品化肥,如碳氨和磷肥缺口也大,还差五十吨没进农家。农户没备齐化肥也很着急。为此,我建议,请卢镇长出面通知供销社立即组织强有力的采购班子,从县化肥厂和外地调购回这个数额的缺口,务必赶在谷雨节前全部到位。”载舟打住话头征求卢副镇长的意见,“这事就辛苦你了,你看咋样?”卢贵权笑着点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到时候差一斤化肥,我老卢提头来见你纪镇长好了!”大家被这句幽默调侃的话逗得哄堂一笑。其实卢贵权心里明白:供销社生资部门和各分销店都早已储备了大量化肥。就是迟迟不肯开库门,只等关键季节一到,就涨价抛出去,到时候逼着农民买高价肥。

  “这段时间工作中心的中心,就是以抓春耕春播春种为主。因此,我提议:请大家把各自分管战线的机关干部都动员下去,帮助各村和农民筹备齐谷种化肥。此事一包到底,一直到群众的种子催芽插田后,子秧长到两叶一心时才能全部收兵,这就要辛苦大家了,诸位说说怎样?”这帮人都是泥巴腿子蹬过来的,下乡对于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平常他们在镇机关呆不到两天就要寻借口下乡,有的下乡倒不是真正为了支农助耕帮种,而是去寻自己的老点子,吃吃喝喝。直到现在乡民们还在背地里唱那段《下乡歌》的顺口溜:地区头头呆在“乌龟壳”里顺着国道转,县里头头歪在“两头塌”里沿着镇路看,镇里头头坐在“帆布篷”里按着村路窜,一般干部骑着“驴子”寻到村组去报餐;早上出门是叶公,中午喝得像包公,晚上回家变武松。《下乡歌》是对干部工作漂浮疏远群众的官僚浮夸作风的真实画像。在骆部长和他谈话过后骑车回家的途中载舟就想起了这首《下乡歌》,心中就吃下一颗定心丸,自己争取和乡村干部一道把心和群众贴近一点儿。班子成员个个都表了态说坚决按纪镇长说的办。惟有妇联主任肖蓉犯难了:“纪镇长,住村包点是没问题,可是那么多的谷种缺口到哪里去弄呀?”一句话差点难倒了英雄汉,载舟暂噎了一下,继而又胸有成竹地一笑:“这个事大家莫着急,谷种的事我包了,三天之内谷种弄不到位,还是卢镇长那句话,该我提头来见大家了!”诸位镇官都轻松地一笑。卢贵权心里想笑:“我看你小纪能有日天拱地的本事,三天弄回全部缺口谷种是唱小曲哼哼玩的吧!这都什么季节了,不是腊月三十借蒸笼么?”

  镇团委书记钟若兰来了个大惊叹:“哇,我的好镇长,这么多谷种你都有办法呀,那我就拜托给你了噢!”众人一笑:“你的好镇长?就不是我们的了?把你拜托给纪镇长,那我们岂不是要晾起来了?”载舟的脸一红。钟若兰的脸也陡地一红。

  载舟见大伙的话有点离谱了,也笑笑:“笑话至此结束,言归正传。第二条大家没意见就这么办吧。到谷雨节也就是二十号的晚上,还是在这里集中汇报战果,事例典型要有数有据有方位有农户的姓名,到时候我们还要召开村书记村长碰头会的,让他们帮你们总结总结!”众人心想:镇长虽然出语不惊,说话办事并没黑着脸,但办法却出手不凡哩,说是请各村书记、村长开会帮忙总结,实际就是让他们监督评议。今后工作可马虎不得哩。

  “第三句话是,对于这次种子事件,镇里应该承担赔偿群众损失的全部责任,资金由镇政府和种子站三七开的比例共同承担。”关于造成这次种子事件的责任人,载舟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在这种时候及场合提出查处只能给自己脚下设绊子,因此不能分心和激化矛盾打草惊蛇。对于造成农民种子损失责任和赔偿问题,他已底下先给卢贵权通过气征求过意见的。“我们作为镇一级的政府,种子部门出了问题责任在于党委政府,我们没有把好关。我说的意思不是怪大家或是怪某一个人,应该由党委政府集体负责。现在,我申明:既然我做了这里的主持,首先应该由我来承担和负责任。当然大家也并非无事了之喽,这次下去主要是进一步向群众宣传讲清问题。让他们看到种子部门错了,镇党委政府并非袒护或是推卸不管。取信于民就在于知错就改并及时帮群众解决当前的实际问题,那么今后我们的党委和政府的形象就会在群众心目中善始善终……”载舟似乎自己今天唱了个独角戏,话也似乎多了点,但是在这种场合的会议上,对于关键性的问题,必须有自己的主见,决不能含糊其词或模棱两可。

  这时有人小声说:“镇政府穷得叮咣响,哪里有钱赔呀,你当镇长的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都快三月没发工资了,还厚着脸皮回家向父母兄弟借米吃救济哩!你刚来,我们都没难为过你!!”众人说:“是哩!我们他妈的都快成灾民了!”载舟听了心里一沉,这里穷是穷,可怎么弄成了这个地步哇,三月没发工资的事人们对他一直封锁至今才露出来,自己曾多次摸过底关心过,谁都不敢先去戳穿这个纸窗。尽管如此,也是自己工作的失职,一个单位或一个地方的主帅,千好万好不关心群众和手下人的生计,发不出一分钱的工资,你就是个罪人,至少你就得让开自己占据的这个茅坑,不要贻误事业和人家的身心。民以食为天。镇里再穷也要想办法暂发个基本生活费给大家,总不能让机关干部瘪着肚子去干工作呀。他又想到了镇民们编的那首《下乡歌>,老百姓对乡镇干部以下乡调查研究帮助工作为借口,在下面寻吃找喝的事愤慨反感是恰如其分,但显得有点刻薄了,于是载舟又增加了对镇机关干部的一些理解和同情心。老百姓有的并不完全知道乡镇机关干部的真正难处,干部也是人,下镇乡搞工作虽有些华而不实,但也总不能空着肚子或是自己带着锅灶下乡呀。现在的农村总不至于像六十年代初期过灾荒那阵吧。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今后还要规定,镇机关干部下乡一般不在下面吃饭,实在因工作需要的也要有个标准限制,再不能大吃大喝增加村里负担,让农民长期心中积怨和不满总不是个好事。此刻,载舟的心思像抛了锚脱了轨似的,又多了块心病,就是钻天拱地也得想办法给机关干部弄点生活费才行。

  卢贵权对于载舟没提追究种子事件有关责任人的事内心表示满意,他所担心的事就像一块巨石坠地,曾一度心惊肉跳的心境立即坦然了。他载舟就是主张查也一时半载无法理清头绪,相反会给自己过多树敌,也叫他在叠岙将无立锥之地。至于赔偿农民稻谷种的款从哪里来,自己管机关管财政就那点家底,镇财政所发放下去的农业周转金和企业周转金,有两年都没收回来了,加上一些小打小闹的镇办企业也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是虚报产值,又老是上缴不了当年的利税,自己资历再老,威信再高,也无力做这无米之炊的巧媳妇。种子站那边的一群人尽他妈的见人屙屎喉咙痒的伙计,把集体亏得一塌糊涂,个人腰包都像肥婆似的饱满起来。赔百分之七十的钱,他们未必拿得出。要是顶着不拿吧,种子站自然是这次事件的主要责任者,群众再一闹,载舟硬盯着不放,这个无用的心腹要是倒了霉,说不定还会牵连自己,陷进去脱不了身。想到这些,卢贵权不禁一身冷汗上身。眼下好就好在种子站站长因祸得福,只受了点皮肉之苦,自己也参与了这双簧戏的导演。载舟原来征求自己的意见时,他就准备给他个置之不理或是一推了之,让他尝尝第二个见面礼。但是自己这个处处想占上风的心理作用怎么也强硬不起来,面对载舟那双洞穿秋水的眸子,就有点儿心虚不敢正视。自己也曾想在会上点个火,给载舟来个难堪,恰碰有人今天就不再买他账还当着他的面提到没领工资的事。这三月虽然自己暂时主阵,但也基本上没管事。一直地等待观望上级给叠岙再派个什么样的人来当家理事,自己更多的是在琢磨着怎样变着法子跟新来的头儿掰手劲绊腿儿的绝活。今天开这个会也寻不着机会给载舟出难题或是推波助澜地为难于他。载舟切中要害的三句话和他那漫不经心的行为竟将自己的大脑击得一片空白。今天身上陡冒虚汗、冷汗,是他有史以来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没有过的。自己原以为给载舟的第一见面礼是无比的正确和天衣无缝,将永远是个胜利者的他,却没想到那个精心策划的隆重见面礼将是他的思想开始崩溃的开端,也注定了他企图再次搞臭挤走载舟的诡计开始走向失败。他权衡再三,人老心不老,老想占上风也不妥,我卢贵权在叠岙从来就不曾公开地做过抵门杠,多的是做好人的时候,就是背地捅人一刀人家吃了亏还念你好哩。于是,他觉得刚才大家为工资问题发牢骚是对自己开始不满的情绪表现,虽然可以把主要责任推给读书走了的书记,可也不能说自己毫无责任。现在自己该出马了。他吸口烟吐着幽幽的白雾道:  “大家就不要再闲扯淡瞎嚷嚷了。这半年财政吃紧发不出工资,与咱们纪镇长无关,这责任主要在我这个老家伙身上。前任书记读书走了,也不能全推到人家头上,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多次请组织部派个主将来,现在纪镇长来挑党政一把手的大梁,我们这些做檩子椽子的帮手,就要努力为纪镇长分忧解难,就是无能为力也不能给纪镇长再施加压力了。别的不要多说,大家暂时克服一下困难,下去还是好好工作。我相信,在咱们纪镇长的正确领导下,我们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卢副镇长一席话把载舟说得还真动了情,瞄着他直点头。载舟想,管他此话虚伪不虚伪,但能在桌面上讲这几句,确实也够捧场抬轿了。一席话也说得诸位镇官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云。载舟带头鼓了掌,于是大家也跟着鼓了掌。卢副镇长的掌声最响最长,这掌声意味着会议到此结束。卢副镇长心想,你载舟揽得了金刚钻么?那还得骑着毛驴看唱本,三天限期眨眼就到,要是弄不回稻谷种,看你怎么交待!

  卢贵权满脸兴奋,低下头对载舟耳语几句,然后站起来一挥手:“食堂火头军的老伴病了,请假回去了,没人做夜餐。这回咱们老和尚破斋,杀生开戒,破例地上回‘夜来香’。”于是大家精神陡增,涌出了会议室,又鱼贯而入镇政府对面的“夜来香”餐馆。

  载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此时他既不想答应,也不想开门,自从一踏进叠岙这块地方就身不由己地陷入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杂的事务之中而又几乎不能自拔。连日来为稻谷种子、为被抓的两个镇民、为机关干部的生计等等一系列问题搞得头昏脑涨精疲力竭,人也憔悴了许多。偶尔一照镜子,原来那张奶油书生气的脸像换了张面孔似的,脸的肤色成了黑红装,眼睛也有些凹下去睁得吃力的感觉。这种饥一餐饱一顿的生活实在难熬,特别是一到夜阑人静时,给自己这个单身的镇长更增了几许寂寞、冷清、忧寡和惆怅。在局机关时天天和爱妻董小琴厮守在一起,虽是温馨浪漫,但时间一长又觉得这种生活单调枯燥乏味。为了干番事业,逃避了那终年灯红酒绿的小县城,与缠绵而又刚毅的董小琴各居一方天地。一想到董小琴,就又想起了那天夜晚不快的插曲和第二天早上的不欢而别,在别人眼中的一对幸福无比的鸳鸯守着安逸的日子不过却又何苦搞得夫妻分居两地一个城里一个乡下的受苦受累受煎熬!原来自己的那番抱负和雄心一旦运用到实际之中,差距竟是那么大,跟自己原来构画的那个蓝图竟是那么的遥远无望。连日来的奔波操劳使他的身体感到有些吃不消,纷繁的事务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肩上有些承受不住,复杂的人际关系犹如一张断了纲的网或是百年的老树盘根错节。连日来,他把叠岙的父老乡亲装进了心里,把爱妻董小琴几乎抛到了九霄云外。陡然地分居,他不知她是怎样熬过来的,他竞忙得连一次电话也没有给董小琴打过,临来叠岙前家里的电话还没装好就动身了。要是装好了电话,董小琴就是再生气,时间一长也会和自己通个电话的。临走时董小琴赌气说自己前脚走她后脚立马找个情夫陪她,他对这句话不禁有些恼火,太伤感情了。但细一想,作妻子的期冀他在机关里熬出个日月来,顶替那快退下的老头儿,倒不希望他为了那点前程去偏远混乱的穷镇去主阵,说这赌气的话也是言不由衷,也是一番好心,那就暂时委屈几年吧我的董小琴小姐!为弥补一下小夫妻问暂时出现的裂痕,为了老百姓那一万八干多斤稻谷种,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回县城去,先到原种农场办妥种子的事,再回家留宿一夜与娇妻温存一番之后返镇。关于谷种的问题,他已在来后的几天夜晚里用电话单独和任原种场场长的老同学挂好了钩。作为老同学的原种场场长开始很是为难,说本场产的种子早已发出,不过从江苏进的种子还有十几个乡镇没完全运走,谷种没完全运走款子却全部付齐了,这样挖别人墙脚的缺德事不能干也不好办,还有外地县镇来人要出高三倍的价都没同意。

  载舟在这头说:“看在老同学多年感情的份上你无论如何也得着着实实地帮我一把,别让我这个新镇官一到任就山穷水尽丢人现眼栽跟头,你老同学的脸上也无光。再说你那培育杂交稻种的成功还有我这老同学的一大功劳哩!”这一军把电话那头的老同学给将住了,沉默了好一阵才最后拍板:“行了,我豁出命去把那十几个乡镇的头头得罪完算了。”载舟以为老同学是在说赌气话,忙解释说:“我没那个意思去硬逼你嘛,你能否变通一下?”那头说:“谁叫你拿这话将我逼上梁山呀,我从他们每个乡镇的数中抠出两千斤给你得了,这下你这个镇长大人的乌纱帽就戴牢了吧!”载舟心里一笑,这家伙还是挺重情义感情的,那年要不是自己帮他把杂交稻种的传花授粉的实验搞成功,他的场长职务早被顶替了。载舟还没说出多谢你了几个字,老同学又开了腔:“但是搞种子前,你得在家里邀我喝顿美酒,在你的客厅里我要和董小琴小姐跳回舞才行!”载舟在这边大声表态说:“行啦,你豁出了,我也豁出一回!”

  载舟这阵再想起董小琴时,就有了一些冲动,那个敏感区就有些生机勃然了。这阵,他巴不得像孙悟空翻筋斗一样,一下翻到她的身边,把一切烦恼的事情统统忘掉。

  这时,他的单身宿舍门又响起来,而且门外好像有女人细细的呼唤声。载舟心想,莫非是说曹操曹操到,想贵妃贵妃来了吧,是不是董小琴夜奔夫君而来呢?

  载舟如梦游一般一个鹞子翻身套了长裤下床。他想董小琴是个敢说敢为的开放女性,不到三岁的儿子一直让岳母带着,耐不住短暂分居的苦日子,也不敢真找个情夫陪的时候,说不定就夜奔而来了。这种事在他以前到县原种农场驻点时就出现过几次,被当场长的老同学当笑柄在酒桌上宣讲了几年。他在原地停了一下,想给她来个出其不意地开门,让她一下扑到自己的怀抱里。

  等载舟猛一把将暗锁扭开时,满身香气的年轻女人未能立住脚跟、果真就倾扑在面前。定睛一看,令载舟大为吃惊的是,这香女并非娇妻董小琴,而是镇团委书记钟若兰,顿时载舟六神无主尴尬万分,他慌忙将钟若兰分离扶正,钟若兰只是扶在门上等候开门,也未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她递给载舟一个美丽而又苦涩的笑靥:“纪镇长,实在对不起,请你宽恕我的冒昧,夜半三更来打扰你,镇里其他干部都回了家。实在不好意思难为你了。”

  原来今天是礼拜六。载舟下意识地掩饰了自己的窘态,立在门框旁,发现钟若兰的眼圈红得像熟透了的五月桃,心想:她这阵来敲门一定是遇到了不便启齿的难堪事。他只晓得她谈了几年的恋爱,男方是县城的一个商场经理,听说快结婚了。他不好问,就很义气地像大哥呵护小妹似地说:“若兰同志,你有啥事需要我帮忙的?”钟若兰哇地一声哭了。他又觉不妥,此话是明知故问,便纠正道:“对不起,请你别急,慢慢讲!''

  钟若兰更伤心了。载舟正准备安慰她几句,床头的电话铃响了。载舟不便让她在屋里久呆,就搬了个凳子让她坐在门口,说:“你先等一下,我接个电话!”等他拿起话筒一听,竟是董小琴打来的。顿时,他屏住呼吸,望望门口钟若兰不敢与她通话。那边发话了,狠狠地:“喂,是载舟吧,你真伟大得了不起呀,才当了几天的破烂镇长,就端起臭架子了,这阵你在叠岙有女人陪你逍遥荡魂吧……”他怕里面的话被钟若兰听见,赶紧用手捂住,然后又放开小声地说:“你好吧,对不起,我实在太忙。你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呀!其实我刚才还正想你哩,我打算明天回来……”这一着真灵,那边董小琴不再说刻薄话了,一阵脆笑。好一阵,董小琴大声地问他:“喂,半夜三更你屋里怎么好像有女人的哭声哇,你要是敢在外头胡作非为,看我怎么收拾你!”。

  载舟赶紧又捂住话筒朝钟若兰摇手,示意她莫声张了。钟若兰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大意,就捂住口戛然而止。那边又穷追不舍地问,载舟灵机一动:“别疑鬼疑神了,半夜里打电话都考验多次了,我想你老毛病又犯了!”随后他补充道:“我这屋里是有个小女孩,是卢镇长的小孙女在我这,他爷爷下乡还没回来暂放到我这里,这阵她正哭闹着要爷爷呢!”对方哑然了。他这番谎言惹得钟若兰禁不住噗哧一声笑:“纪镇长真逗,我这辈子要是找上个像你这样的人就心满意足了!”说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惊得载舟连忙捂住话筒。载舟倏地想起那头电话里有男子的说话声音,拿耳机话筒的手顿觉沉重起来,本想探问一下,又有一个年轻女子在身边,太不体面有失大丈夫的志气了。那头又喂了起来:“你说话可要算数噢,明天一定回来哩。我等着,拜拜!”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载舟几乎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自己的冷静沉着应战,今晚的这种事情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董小琴的考验一成功,夫妻间的情仇大战将会无休止地争吵下去,闹离婚是小事,甚至有可能危及到自己的声誉和这顶小小的乌纱帽。此刻载舟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钟若兰突然到来对自己极为不利,又不好赶人家走。但也决不能让她在此久留。否则,就会被弄出个男女之间的艳事奇闻来,那将会迅速传遍叠岙这个滋生谣言是非的摇篮窝,也将成为致人于死地的陷阱。-

  钟若兰只有二十四五岁,是个含苞欲放的未婚女子,年轻美丽而又善解人意。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上一对匀称的酒窝儿,在载舟和众人的眼里就是哭也比其他一般女人更具有倾人心境的魅力。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近不贪女色的男人,在小城里除董小琴之外,还从没有因哪个漂亮女子吸引动摇过他的心,但到叠岙来后当他第一眼瞥见钟若兰的时候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被自己无情地扼杀在萌动中。初理朝政是由不得自己去非分之想的,倘若一时跌入董小琴以外女人的爱河里,下场将同他的前几任同僚们一样不可收拾。在钟若兰刚刚扑入他的胸怀时,自己倒没了男女之间的那种冲动和欲念,起初是一种呵护的责任心,而后由于董小琴的电话询问变成了一种躲避和怯懦的心境。正在载舟进退维谷之际,钟若兰主动开了口:“纪镇长,我这事不便在这久说,为了你的清白,我这就走,我是来向你请个假,耽搁几天。请你放心,我大后天就会返回我包点的村里去。工作上决不给你带来麻烦!”

  载舟急了:“都这个时辰了,你一人上哪里去呀,那我送你去好吗?”后面一句是言不由衷的应付之词,显然他是不会在叠岙这个地方黑夜里陪送一位镇机关女干部招人惹眼的。

  “我自有去处,你多保重吧!”钟若兰说得凄凄艾艾又动人心魄,令载舟愧疚得无地自容。钟若兰临走时留给他一个深情的苦笑,也给他留下一股喷鼻的女人特有的幽香气息。

  载舟倏地望见了刘硗燕有些不整的衣衫和零乱的披肩长发,心里陡地一个寒颤,不禁自责和自骂起来:“载舟呀载舟,你一个堂堂的共产党的镇长,为了那么一丝的虚荣和清白怕老婆竟到了这种地步,面对一个可能遭受屈辱前来求援哭泣的年轻女子,在电话中不敢对老婆直言,还无奈得满天谎言,硬伤害了一个青年女同志的自尊心。连这点人格的力量都没有,岂不是可笑可悲么?你以前的正直和勇气给弄到哪里去了!还谈得上披荆斩棘地治理和建设这个复杂的叠岙?!”

  他轻轻地关上门,沉重地倒在床上,双目直盯窗户。倏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外面的窗棂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不禁心中一沉,下半夜他彻底地失眠了。

  一辆日本产五十铃的双排座加长车厢上满载着崭新的麻袋,在临近中午十二点时直抵叠岙镇政府的大院里,喇叭按得震天响。

  卢副镇长和镇里其他副职、机关干部们围着这辆水果绿的车兴奋得不能自已。看着这满车稻谷种,卢贵权从心眼里佩服载舟办事的神通广大和说话不食言的为人处事原则。面对车厢四周一张张闪烁着兴奋光焰的男女面孔,卢贵权不由得心里快慰地骂道:“鸡巴的,好一个娃娃脸的镇长!”即刻又挥手吼道:“还愣个啥,还不赶快动手卸稻谷种!统统搬到会议室里去,别放在外面喂了米老鼠,末了又吩咐镇政府办的小个子秘书:“你赶紧去通知,让各村的村长在下午两点钟前务必带家伙来领稻种!”

  人们正兴意盎然地搬弄装着稻谷种子的麻袋,突然,从镇院那排平房的西头房间里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来。卢副镇长咧嘴笑着对他说:“你这个大经理把刘大小姐刘书记深屋藏娇地护着心疼着,自己亲自来代劳哇?”众人一笑。政法副书记说:“咱们卢镇长的话太幽默了。你也是的,人家心疼未婚老婆你吃个啥醋呀!”他说“未婚老婆”是别有用心的。

  那个大经理的阔脸一下变得灰白,继而又涨得通红,他掏出“红塔山”慷慨地撒了一圈,便字正腔圆地嚷道:  “卢镇长大人过奖了,我陈某人哪有这福分去深屋藏娇呀,钟若兰那个下贱货前天夜里敲了人家有权有势头头的门,跟人家出去鬼混了,从昨天到今天,我到她家里都未找着人,我是来向你求援要人来的。”

  卢贵权对这突发的奇闻弄得不知所云,但凭着他那颗敏锐的脑袋判断和推测,顿觉事态严峻,他把脸一板:“我的陈大经理,钟若兰同志可是个本分姑娘哩,你可不要轻待了她啊。她是在我鼻子底下长大提拔上来的农村姑娘。你说有权有势的头头是谁?啊!来,你先别嚷,要注意影响,到里屋去跟我说。”

  “我才不顾那些影响哩,我的女人走了是实,那个姓纪的也没见了是实。这种破烂货,只要我转身一摔,立即就有一打漂亮女人围上来!,,

  卢贵权听他说话的口气已挑明了对象。载舟到叠岙还算一直对自己不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特别是在近来的日子里逐渐对载舟产生了好感,因此在这种时刻,是容不得外人来制造氛围去中伤自己身边的镇里干部的。他正色道:“小陈同志,我提醒你说话要有分寸一些,自己不要对若兰胡来.也不要搞那些张冠李戴的事,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讲此话,敢负这个责任吗?”

  “哼,我是有真凭实据的。前夜三时三刻,她去敲他的门,昨天早上他和她都不见了。”

  “纪镇长是昨天早上八点和我商量完事情之后去县城的。小陈,你不要搞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

  妇联主任肖蓉也实在听不过耳那些有辱自己同胞的话,走拢来说:“陈经理,我们这好歹是镇政府机关,希望你冷静一些,先检查自己的为人再说别人,谁是破烂下贱货?你还说人家纪镇长如何如何,你敢负责吗?你知道纪镇长什么时候走的?”

  “他昨天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管,可我前天晚上亲眼见她去敲他的门,她是四点一刻离开他的房间的,那种事,时间不在长短。她还在你们班子会上公开向他献媚投其所好,是不是?自从姓纪的到这里后,她就待老子冷若冰霜了!”

  “请你走人,我不愿听。”卢贵权一挥手,又朝众人吼道:“喂,你们这些人站在这里凑啥热闹!赶快卸完车上的谷种,各就各位统统下去。”他愤愤地回到办公室里,抽着闷烟,心里说:“载舟呀载舟,你这个小白脸,此事要是莫须有就算了,我为你平气。要是真有这事,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对不起,你给老子卷被窝走人。别人没害你,你倒是自己害自己了,也就怪不得旁人落井下石了!”

  事情发生得这么突兀,是载舟料所未及的。此刻,他根本不知道镇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回县城前,就又给原种场的老同学挂了个电话,让他晚上七点准时到家里入宴。老同学要的这餐美酒佳宴和佳丽伴舞他是不会食言的。镇里穷,他不肯花集体的钱去装排场,他要在自家的酒桌上款待老同学,把稻谷种子的事尽快谈妥促成,以保证第三天之内,把谷种全部搞回叠岙的老百姓手里。

  他是上午十点钟到的县城。一下车,他就让小车司机回城关家里去哄老婆了,明天来接人就行。面对喧嚣的小城。他顿觉它似乎与自己太近又似乎隔得太远。他看着城里这礼拜天来往如梭的男人女人们,风度翩翩的男人被花枝招展的女人挽着胳膊在街上商场里悠闲地出出进进,东看西瞄显露出幸福美满的神情,并且是那样的旁若无人。他把自己这满身风尘的装束与那些红男绿女一比,简直是格格不入,短短的乡下生活就将自己搞得土头呆脑的了,有如退化了半个世纪一般。不用说,这街上熟人陡见了不一定认得出来,就是董小琴偶尔遇到还不一定正眼瞧他或认出他来哩。

  他一想到在下面短短的时间里,真是度日如年地受煎熬,真想一翅膀飞回老窝混他一生一世算了。人是个贱货,给好不知好,偏要往苦窝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抄近路走在大街旁边的图书馆门前,历来对卖狗皮膏药骗人钱财的江湖骗子深恶痛绝的他,忽然被眼前围着黑压压几圈看啥热闹的人所吸引。特殊的场面将他诱惑过去,钻进人堆一看,是一个乡下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那里拼命拍打地面嚎啕大哭,旁边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学生模样。一问旁人,才知道那个拍打地面哭嚎的中年农妇是陪送女儿上省城学校去的,谁知到长途车站后,在售票窗口掏钱时,才发现手提包里的车票钱连女儿的一千五百块钱生活费统统被人偷走了,手提包上还有一道被刀片割破的口子。中年农妇哭诉着自己一个寡妇家把一个八岁的女儿拉扯到十八九岁,勤扒苦做省吃俭用实在熬白了头,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望到女儿考上了大学,已经读了一个学期,因女儿在家过春节时害了一场病,耽误了正常到校时间,直到现在才凑足一千多块钱,亲自送体弱的女儿上省城去。女儿一边哭着一边替母亲揩眼泪:“妈,莫哭了,要是哭瞎了眼睛,我们母女就更遭罪了。在遥街上车我要把皮包拎到,你说你拎着放心。在车上买票拿钱时,肯定被人发现了才偷去的。读不成书,我干脆退学算了,本来上学晚了,这下钱又丢了。妈,我们回去吧!”说完也嚎啕大哭起来。

  “不——哇,不!我的心肝妞儿呀,你不读完大学干上工作,当妈的死也不瞑目哇!”

  围观的人都听得凄惨惨的。有人愤然地说:“肯定是个惯偷老手干得,这种人逮住了,要活剥皮才行!”还有人说:“小姑娘,退学的事千万说不得,这样要伤你妈妈的心,你将来也要遗憾终身的。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

  载舟的眼窝不知不觉地潮湿了。面前母女的哭诉和遭遇深深地刺疼和震颤了他的心。听说她们母女就是从叠岙的遥街来的,无疑就是自己府下的镇民村妇了。此时,他的大脑联想到许多许多又似乎被击得一片空白。不过,他已经否定了刚才那个回城的念头。一种父母官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让他冲动不已。他想上前问候一番,再资助一点路费让她们先回去,自己回了镇里再帮她们贷款去省城。

  当他将手插进衣兜时,发觉囊中羞涩得只剩下十元钱了,连她们母女的返镇路费也不够。

  他想起了小车司机,司机早已不在身边。围观的人都不认识,就是有熟悉的面孔又叫不出姓名来,恐怕也不好借。他禁不住抓耳挠腮。倏地在他身后一只有汽油味的大手拍了他一下:“镇长大人啥时回的城呀?不在家陪嫂夫人竟有闲心看热闹。”

  载舟见是李加,有如遇了救星似的露出满脸的喜色,忙拉他到一边急问:“我正找熟人哩,恰好遇上你小老弟,身上有钱没?”“带了,要多少,干啥?”

  “你就先别问了,急用!先借我一千五,回头还你!”

  “行!刚刚两千,是准备今天买席梦思的。”“原来小老弟要娶电脑小姐是吧?恭喜呀!对不起了,回头还你就是。“看你说的,堂堂镇长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谁跟谁呀!”载舟郑重地一拍李加的肩头:“今天晚上七点半到我家做客,真的,上回薄待了你,今日我和夫人要厚厚地款待小老弟,以补欠你的感情债!”

  “看你又来这一套了不是?行,一言为定。”

  李加没挤进去看,也没再问他要钱干啥,匆匆走了。

  载舟顾不得别的,疾步扒开人群来到那母女俩跟前,喊了声“大姐”,说:“我把钱给送来了。这就去车站吧。”说完就去搀中年农妇起来。

  围观者中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这不是农业局的副局长载舟么?难怪去了叠岙镇,原来他的姐姐在那里住哩!今天这事咋遇得这么巧?”

  还有个人说:“那个妇女不像是他姐姐,怎么她听见喊声后呆呆的,像不认识似的?那女孩也没叫他舅舅呢?”

  又有人插话:“这有什么奇怪,钱丢泪干,像掉了魂似的,姐弟之间、舅舅外甥之间还客气个啥?即使不是亲戚,也算她们遇到了个清白的好官儿,人家祖宗八代修行得好,该有贵人搭救!”

  载舟没心境和旁边的人搭腔,拎起女孩身边的两个大包在前面向人群外走去,那母女俩莫名其妙颤颤地跟在后头走向长途车站。

  原来载舟本想先去县委组织部骆部长那里坐坐,汇报一下近段情况,再表达一下感激之情。转眼一想,领导可能也忙,改日干脆和夫人一道登门拜访。没想到从图书馆门前抄近路时遇到这等令人寒心的场面。

  从长途车站出来,他把从母女俩手里身份证上抄下来的姓名地址放进口袋里,再望望天空,湛蓝湛蓝的无一丝云彩,街两边的梧桐树也开始飞花吐絮了。他低头瞧表,已是下午一点半了,才陡觉得肚子也饿了,肠胃也咕咕嘟嘟地向他抗议起来。

  他估计董小琴已经提前上班去了,回家也碰不着,就干脆转了弯,去向岳父岳母要吃的,再拿点钱,下午去买菜回家好好当回火头军,只待爱妻董小琴和老同学、李加还有小舅子入席品宴,晚上再美美地享受一下夫妻久别如新婚的快乐。 


附件下载:  


关于本站 | 网站声明 | 网站地图 | 常见问题 | 联系我们 | 免责声明 | RSS订阅

中共玉环市委 玉环市人民政府 承办:玉环市委市政府信息中心

建议使用IE6.0以上浏览器浏览 1024×768分辨率 2003-2012 版权所有 ICP备案:浙ICP备16040807号-1